“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不是真的。不是真实存在的。”
那天她很认真地对他如此道来。这是因为她刚找过本地的瞎眼算过命,说今年的运势不太好,而他又不太相信命运这些东西,两人就此完全没必要地互相争执了一下,不知怎的就扯到存在与虚无。
中午还算秋高气爽,阳光穿透过湖边小树林密集的枝叶,丝毫感觉不到温度。波光闪烁在林荫道里,就像闪烁在那些不太真实的回忆中一般。两人漫无目标地走着,大多数时间里,都是他在听她数落着现实世界的诸多不是。从政治谈到经济,从民族谈到教育,打水漂般;所有不同异见,基本都能打哈哈过去了,直到提到了所谓命运,他才觉得自己作为理工出身,似乎要说点话以示礼貌,其实也并非真想坚持什么。
“就拿他来说吧。我曾一度认为他无比得真实,”
她接着说道,
“你有没有那么想过?这个世界只是你自己的幻想。”
“我思故我在?”
“对,就是破芦苇什么的。我之前觉得他是真实的,就好像我自己也可以是不真实的。这整个世界都可以是他的想象,而我也只是他的其中一个想法。”
“那么厉害?”
“这个世界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洪水,战乱,台风,还有你说的星星爆炸。”
他更在意的是脚步和婆娑夏叶的声响,一时没注意到自己要做出回应。
“呃,我说的是超新星爆发,要是普通星星的话——”
“每一件事都可以不是真实的,这些事情之所以发生,只是为了让不真实的我,去遇见真实的他。明白吗?”
“恩……”
不明白。
“就好像命运的轨迹让我遇见了他。”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姑娘们脑中的大多数思想都来自于低俗流行音乐。那些让人听过一遍就忘,但又会反复出现在所有歌曲中的旋律台词。
“……传闻冷战时期,美国的秘密政治团体就用毫无意义的广播电视发送特殊频率,将特定人群洗脑,导致了肯尼迪刺杀事件。”
“可后来我发现,他对所有人都那么真实,”
实验证明,她根本没注意他说话的内容。
“没错,就像你说的,空气中充满了电波,不同的人接收到他不同的频道,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到的他,是唯一的最真实的频道……其实是我的问题对吧,我认为他骗了我,其实是我自己骗了自己。”
好吧,她注意了,但也仅仅注意到了那些可以被利用于陈述自己观点的话语。
“……有个朋友曾经跟我说过,男人的感情和女人的感情就像两种不同的脉冲。”
“你就不能简单点告诉我我说得对吗?”
“男人的脉冲,就像这样,”
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差点打中一只瓢虫。
“然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保持水平高度,”
再画一条直线。不知是不是空气过于寒冷的缘故,在别处经常出现苍蝇的地方,这个地方只会盘旋着瓢虫,没有苍蝇。
“当然,会有些很小很小的背景噪音。”
他用手指划出幅度很小的波浪线。当地人把瓢虫叫做花大姐。
“但真正能触动到心里的,还是这唯一一个波峰。”
重新指向那个消失了一会儿的抛物线。旁边河泥的味道让他想到了海。闭上眼睛,似乎能看见海边站着一个腿脚粗壮却穿着碎花裙的花大姐。画面不太和谐。
“哈,女人呢?”
她问道。
于是他在空气中连续画了好几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
“你们可以很戏剧化地经历每一个波峰,但其实也能很快忘掉前一个波峰,然后全心全意投入到下一个波峰里面。”
她笑得差点岔气了,夸张得让他觉得很假。
“看到没,跟女人讨论宇宙真理的时候,她们大多会无聊透顶,但扯淡到感情问题,一不小心就会乐到扑街。”
“喂,我可以很认真地听你讲世界真理的好不好?”
“还是不要了,你一认真,就要我也陪你认真讨论他的电波频道了。”
“但波峰和频道有什么本质区别嘛!”
“关键问题是,真实和不真实的讨论,应该是一种客观标准的讨论,你老扯淡的真实不真实,全都是主观——”
她很假很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算了。反正你们这些主观生物,什么都从自己出发。他是个王八蛋,就那么简单。硬扯到频道啊电波啊……两人谈对象,成的时候吧,就别人是全世界,不成的时候吧,就全变成了自己的问题,好像之前都是自己和自己谈恋爱,自己和自己分手了一样。最过分的是,沉迷于那些娘们儿小花招,通过折磨别人来考验感情啥的。”
“哈哈哈,你具体想说的其实是那谁吧?”
“我在客观分析问题。娘们儿把人整跑之后,还要说,是你的,总会回来,不是你的,怎样都不是你的。What The Fuck?老子要回来也是拿电锯回来杀你全家。”
“后来你为什么没带电锯去找她呢?”
“我想先把电锯借你用,先帮我开开光啥的。”
“小肚鸡肠。我都早祝我的电波少年永远幸福什么的了。”
“《奔三的少年》,绝对可以做偶像剧的名字。你能马上找到下一个波峰放下得快嘛,对波峰那么少的我只能依靠电锯了……其实,我一直认为,只有看过Sam Raimi的《Evil Dead》才能领会电锯的真谛。”
“回到过去那集?还是第二集?”
“我更喜欢的是第一集。她也喜欢第一集。喜欢《Evil Dead》第一集,喜欢卡夫卡,喜欢鲁迅……你明白我这波峰怎么来的了吧。这样的姑娘哪里找啊!”
“你总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东西给妖魔化。”
“哪块妖魔了?”
“《Evil Dead》第一集!摆脱!一个淑女的底线最多也只能是回到古代的第三集!”
“嗡嗡嗡~~~”
他拉响了手中的空气电锯,以示愤怒。她却似乎突然将全副身心放到了天空上面,抬起头发呆。
“我能一直盯着一朵云,硬是把它盯没了。特异功能,试过吗?”
也许女人的注意力和她们的波峰一样变化得那么快。
“我经常能盯人把人盯没了,比你厉害吧。”
“你以为你是蚊子啊。盯人。”
天空蓝得发黑,云也格外高,他一直怀疑是因为这里纬度高气压底的缘故,所有世俗尘雾都容易消散。
“像深渊异形,那朵云。你把它盯没了看看?”
“深渊异形?”
“地底的怪虫,很多舌头,每个舌头上都长着嘴巴,能把汽车——”
“看,没了。”
每一朵云都那么相像,但又那么不同,而且时刻都在变化,如何才能抓住方才一瞬间的形状?
“……怎么没了?不还在那吗?”
“我把深渊异形变没了。”
“那天上那是什么?”
“呃……是传统的异形。从宇宙飞船里跑出来的那只。”
“……你把深渊异形变成了传统的异形。”
“我先把深渊异形变没了,然后它从什么都没有的空气,变成了传统异形。”
“……就在我看它的时候,它从虚无变成了传统异形?你说的是量子塌缩吗?”
“我说的是魔法啊。”
“客观事实会因为观测者的注视而改变。这是——”
“为什么男人会喜欢科幻多过喜欢魔法?”
“量子力学可不是科幻。”
“你们相信自己所坚持的东西,是因为那些东西有很多理由让你们去选择它们。可我们呀,直觉就知道该坚持什么,一旦选择了,无所谓对错,义无返顾也不需要理由。就连幻想,你们都更喜欢有科学依据的,不喜欢更纯粹的寓言童话。”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总说‘你们’啊‘我们’啊,到头来都是说你自己而已。只不过换成‘你们’和‘我们’之后,把自己承认的自己,和自己否定的自己分开来了,这样才会让别人听起来更有说服力?”
“你不也总说娘们儿这娘们儿那的,那你承认自己是娘们儿啊?”
“……好的,不排除我有时候会用艺术家敏感的一面去看待世界,显得有点面,但是……”
“面~~~条超人!”
她突然假装在天空飞翔,似乎是在庆祝自己在这场没有裁判的辩论中获胜。这股傻劲儿在他看来比空气电锯要幼稚得多。
也许她说的有理,超人属于魔法,电锯属于科幻?
就算喜欢陈述自己的观点,他其实从来没有在任何讨论辩论或吵架中占过上风。因为每句话说出口后,他都要替对方考虑合理论据来反驳自己,以求让自己更客观真实。追求真实的人总是很难胜过追求正确的人。是因为知道这个宿命式的悲剧,那些追求真实的人才会更加坚持自己的追求吗?
“喂!发啥呆啊?喂,”
她终于飞够了啊。
“你有没有想过,这湖到底有多深?”
“……听说最深两米吧。”
“那为什么每年都那么多人淹死?”
“……因为很多人长不到两米?”
“我很想把那些小孩扔进湖里,看能扔几个才能露出水面。你觉得呢?”
他替那些看着孩子在湖边嬉闹的父母捏了把汗。
“要不你扔扔看?我掩护你。”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要真发疯了跑去扔小孩了怎么办?“面条超人”绝对可以是发疯的前兆啊。这不,她好像已经在认真琢磨哪个小孩好骗来扔了。
“如果她回来找你,你怎么办呢?”
“谁?”
“那个不要你的姑娘。”
“电锯侍侯嘛。”
“他想见我。”
“谁?”
“在他婚礼前。”
“见你干吗?”
“说有一些重要的东西要跟我说。”
“说他老婆是准备入侵地球的外星蜥蜴人代表,这是场为了宇宙和平而结的政治婚姻?”
“我应该去吗?”
“去呗。最好婚礼那天再去,摆明踢馆。让他老婆把写着‘新婚快乐’的牌匾给吃下去。”
“知道吗?其实我想象中的幸福,可能无非是寂寞时能有个人在身边,两人什么都不做,就安静地沿湖边散步,没有目的地。”
“我想象中的幸福,是世界和平,消除不平等消除剥削。”
“什么都不做,也不需要承诺,只要他能在身边就可以了……你不是说,人总要坚持点啥吗?”
“坚持追求真理和坚持追求王八蛋是两种概念啊。”
“如果真理到头来就是王八蛋呢?”
“……有深度啊。”
“就安静地走,安静地发呆,什么都不做,专心享受着这个世界。”
“现代文明,那些手机啊iPad啊什么的,都在剥夺这种安静的权利,不是吗?”
如果真理就是王八蛋怎么办?
“你遇到的她不会让你有这种想法吗?”
“有道理啊。基本没有想法,一片空白。只想做到一切让她开心。当然现在只想把她切成两半。”
如果真理就是王八蛋怎么办?
“后来发现要让她开心,你就要很不开心对吧。”
“那你就赶紧去找他私奔啊。说不定这样你们两个都开心?”
如果真理就是王八蛋怎么办?
“他不可能离开她。就算离开了她,心里也总有一块是留给她的。就像你说的那个波峰。烦死了。”
“于是那个人问庄子,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怎么想?”
“恩?……于是庄子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怎么想。”
“那你要选择怎么想?”
“所以你选择了很不开心。替自己不开心。我却选择了很开心。替他开心。”
“Fuck it,what did I say? Shoot them both Grady,Where’s your gun at?”
“你为什么那么想成为Slim Shady啊?”
“这句是Dr. Dre唱的好不好。他最近想弄行星组曲了,正在恶补天体物理知识,听说了吗?”
“唉……如果有一天你回到现实里来,会有姑娘喜欢你的。”
“除非真理真的是王八蛋吧。”
后来,他们还聊了许多,但我已经走远了。我不再能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也不再能看见她的表情。本以为终于可以摆脱失眠,可脑海中一片混沌的话语,声音并不比以上这一段八点档节目来得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