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控制的极限》:漫长的冷笑话。没有控制,没有极限

随着年龄增长,你会发现,控制你的东西变得越来越模糊抽象,即便想起身反抗,却又见不着敌人。讽刺的是,人们偏偏喜欢将这种雾煞煞称为“现实”。
于是,贾木许将“现实”反其道而行之,将思想具象成角色,将反抗具象成情节,一场只属于莫名闷骚的行刺出现了。这可是真闷不是假闷,预告片基本就把本片里的三分之二的台词塞进去了;电影大多数时间,就是在杜可风构图童话的可爱镜头下,跟着整部片不超过十句台词、僵着苦瓜脸的黑哥们主角一道安静过去。或许可以期待些许有趣的悬念,但不要企图通过情节寻找答案。生活本来也没有答案嘛,不过一道又一道例行程序。贾木许不过是在这些例行程序外,创造了另一个阿弥陀佛的理性视觉,剔除掉无形控制者赋予社会人的生活意义,干净利落的用沉默述说思想罢了;而符号化的几个角色和几句台词,更像是这种沉默的延伸。所以,片中悬念,带给人更多的,只是一种对于思想本身的感受。
没有《离魂异客》里的西部风情,没有《鬼狗杀手》中的街头文化,《控制的极限》里,鲜艳空灵的西班牙只是一个被架空的背景,贾木许用更彻底抽象的文学性拼凑了一个思想者心路与现实的矛盾,虽不像柯恩兄弟《巴顿芬克》解构的娴熟,或是大卫柯博南尔《裸体午餐》变异的冲击,但正如本片主角的太极拳般,也许只为求一个平静。
二、《月球》走啊我也走啊

每当孤独走在路上,总会不自觉抬头寻找月亮;即便大白天,蓝得发绿的天空也总能看见那点雪白,就像削了皮的梨,随着夜越深越老越黄,然而还是会看,看不厌;娘儿们之极的中国文人,似乎也爱好耍酒疯时独自举杯向月,对影成三人啥的;然而爷们之极的宇航员,何尝不也将月亮视为归属;所以,有时甚至错觉自己活在不曾出生的七十年代,抬头注视时,会随着阿姆斯特朗的脚步弹跳过人类一个又一个一大步;也许和人类保持着月亮那么远的距离后,才不会感觉到地球人类的乏味无趣?
当然,对于一部分人来说,人类登月后所带来的月面图片,灰白苍白,多少破灭了嫦娥兔子之类的可爱;正如一切死寂所给人带来的陌生恐惧一样,月球本身对他们来说就象征着孤独,而不是孤独时的安慰。《月球》也许就是这种电影。伟大的蓝领阶级,一个人在月球上朝九晚五待了三年,工作忙碌充实,没事干时玩玩模型看看电影,孤独总是可以习惯的。所谓故事,往往在这种习惯的打破中发生;《月球》新颖之处,正在于打破这种习惯的,不是美女艳遇,不是阶级觉悟,不是外星异形,不是变态电脑……而是月球上突然出现的,另一个同样孤独的自己。
作为今年独立电影大热门之一,说《月球》是往文艺角度,与《第九区》互辅互补的科幻神作,多少有点做大。从影片中各种分立的科幻元素看来,《月球》原创性并不高。可对于一个理智人在遭遇自己后的刻画与情节走向,导演把握得确实到位。演员SAM ROCKWELL表演可谓惊艳——这种演技在《刺杀神枪手》中配角的配角(干掉神枪手的那家伙的哥哥)已有提前表现——如何一个人演出两个角色,而这两个角色又必须代表着同一个人,脑子没演疯掉确实不容易。
好的科幻片,总涉及或多或少人文探讨。《月球》剧情并不算曲折悬疑,特效场面对低成本独立电影也确实不能太多要求;结局淡淡忧伤,少少希望,正重在这种人文气氛。当然,离真正神作《2001太空漫游》和《潜行者》之类,本片人文探讨依旧略显肤浅不够哲学;可神作们的哲学思考对于一般观众也许真是累人折磨;不如就《月球》一般,沉浸孤独思绪,体验太空冷色调里的点点温馨。
三、朋友,《玛丽和马克斯》

“上帝给了我们家人。幸好,我们可以为自己选择朋友。”
孤独的双眼,甚少与他人交流无聊,就像不经意掉进兔洞的小姑娘,离生活越远,看到的世界越奇怪。世上大多数人,何尝不是对这种奇怪恐惧莫名,刚踏到兔洞边缘,就开始竭力挣扎逃回自己所了解的生活,并很容易将这种恐惧感化为正义感,只想努力拯救出兔子洞里其他的失足灵魂。所以,相对于快乐或痛苦,孤独也许是最难分享的一种感情。
片头指明,这是一个改编自事实的故事。个人却认为,也只有通过卡通粘土这种趣怪形式,大多数观众才会对这份孤独奇怪的友情感到理解吧。两个生活中的异类,澳洲小姑娘和纽约怪老头,一个偶然机会,开始穿越了半个地球的书信和蛋糕来往;虽然蛋糕常常不幸发霉,但文字间,他们透过彼此眼睛,确实看到了同是孤独的、却不失为另一种可能性的奇妙世界。在各自全然不同的生活中,主观客观的原因,使得这份感情时而温馨热烈,时而冷淡漠然,时而愤怒误解……电影看到一半,就已经跳出对于一般动画片的期待,既希望结局不会打破故事的诙谐沉重落了俗套,又还是希望能看见多一点的光明。“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最后的答案还算让人满意。
不过,“知己”一词恐怕来自“知己知彼”,分明说的是敌人;事实也应该没错,最理解自己的人很应该是自己的敌人。朋友在理性上甚至可能无法真正互相理解,但总会因为灵魂深处那份相同的奇怪,为彼此带来不可言说的安慰和塌实,即便再绝望孤独,也从不会孤单无助;有另一些奇怪的人会在另一些兔子洞里想起你,这已足够。
影片最后的题词,就是双引号里的那句话,谁说的忘了,却似乎超越了以上所忽悠半天的孤独的界线,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四、这不欢迎你,《第九区》

个人最喜好的科幻类型,正是这种与现世生活紧密到一块的样板,实在硬朗。故事不再脱离群众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遥远星系,不再发生在五光十色机械耸立乌托邦或反乌托邦的未来社会;故事发生在我们身边:象征科技先进生产力的宇宙飞船与人类文明中所无法摆脱的贫民窟阶级矛盾第一次尖锐接触。
历史事件于社会意识形态的冲击与其带来的反思,总难免沾染血迹;幸而总有《第九区》这般年轻生猛、带有强烈个人风格和些须想法的娱乐作品,能在科幻概念及感官特效的包装下,回归最基础的人文探讨。“人性”不再是假大空的符号答案悬挂半空,用以解释所有可能带来的戏剧冲突;好的科幻人文,或是卡夫卡后的好的现代人文,善于反其道而行之,用打破惯性思维的戏剧冲突,去挑战一切现有答案的合理性;关键在于提出问题,而不是阐述答案,无论是对于“人性”、“现实”还是所有诗意可及的精神领域。
话又说回头,将一个充斥血腥异变、外星武器和搞怪龙虾人的动作惊悚片拔到什么人文高度,也许真是罪过。可是,那些娱乐性极强的情节:从伪纪录片中恶搞十足的讽刺,到人类军工大财团的冷血恐怖实验,再到最后爽快到极致的机器混战,都实在离不开童话寓言式的善恶判断。缺乏想象力、缺乏游戏心态,或不理解上述科幻精神的观众,恐怕会因为这种颠覆性的道德明确而反感非常。毕竟,《第九区》被喻为近年来少有的科幻神作,虽说是看在一定思想内涵的份上,但主要还是针对其概念新颖、场面火爆的商业娱乐性而言的。所以,对于不满本片科幻造诣上的艺术哲学修养者,大可不必感慨电影不电影,国将不国,完全可以拣几部塔可夫斯基的科幻大作学习一番,自己弄一部纯思辩电影,完全不需要火爆特效震撼,玩概念才是王道。比如,七九年前苏联的《潜行者》。
五、《潜行者》所无法到达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