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蜻蜓肚和飞来石:
科学家们在奇形怪状的峡谷中比赛谁能将唾沫吐得最远。
师兄甲自称从小学就开始把弄猎枪,打兔子打山鸡褒蛇汤,家里过年都吃他从山上扛回的各种肉;当年曾与山中一巨大莫名的生物对峙,抢回一头垂死的野猪;并仿佛李时珍般尝过百草百虫,觉得蜻蜓的肚子最难吃。
地质师妹一路解释道:所谓飞来石是由于地壳变动将老石推压于新石上,又因各种腐蚀作用而失去根基所形成的错觉;她与化学师姐现在所研究的是天外陨石;她们将露营篮球场处灯光下的飞蛾当成了流星。为何一定要向流星而不能向飞蛾许愿呢?
落日朝阳实在并无不同,不同的只有岁月和人:楼宇倒影下,与不同单车的相遇闲扯哲学讨论;海上云雾中,渔船上苍白呕吐后一大锅吃不完的螃蟹粥;东北秃岭上,浑身结霜颤抖非常人造卫星划过天际;观测站窗帘后,烤番薯连续剧只想睡觉……而今黄山怪石间,观望着人群的期待和期待的人群,只仿佛置身枯藤老树昏鸦中,一同用胶片或内存卡专注地谋杀天边最后一丝浪漫。
石阶走久后,自然让人失去了对海拔高度的畏惧,山间雨雾更让我强烈妄想失控后尽情跳崖,乘云归去。然后想起根本无处可去,才终于在呆站十来分钟后老实放弃。
这两年一直被动地活着,各种激情逐渐殆尽,所谓旅游也多是去凑合一个逃避现实的机会。这回临急临忙加入黄山之行,只因前段时间为剧本寻找演员时被评价“过于理想主义”后,情绪低落至极之故;如何也想不明白“理想主义”怎么变成了一个听起来如此伤人的词语。驮着二三十斤的东西爬上爬下出行一趟,也仿佛苦行僧求道修养身心,望除掉一身伪“理想主义”的邪气,虽修行未果,却能在翻山越岭间了解蜻蜓肚子的难吃和飞来石的由来,倒还算点收获吧。
关于地震和火炬:
从黄山回来的火车上,家人朋友就由感而发了几条短信深情道地震疾苦人生无常,旅客中也有几个年轻爱国啥的,因我们讲荤段子太激动而大声朗诵短信新闻中最新的地震死伤报告以示提醒。毕竟,回南京的当天就被告知是国殇三天禁止一切娱乐活动了。如此想来,我们一行的游山玩水——哪怕故作苦行僧状——也确实对不起祖国人民。
地震当天,身边大多数人只将其当成一场错过了的大热闹,即便很快知道了震央七点几级毕竟是要死不少人的,对此仍少不了玩笑。然后具体死亡数字出来了,各种媒体开始对其全方面报道,惨绝人寰得群情激昂,听闻前往当地的志愿者都已人满为患,连我们一行去黄山的出发前也都想过半路改道去赈灾。再后来,点蜡烛哀悼死者,筹款晚会,纪念诗歌会,震后创伤心理咨询……但这一切却让人感觉十分别扭奇怪。国殇第一天的鸣笛警号似乎很多人都哭了,我却因熟睡没听着。
有时真不理解自己的冷漠。
今天一大早被单位动员去看火炬,路两边挤着一群激情澎湃的年轻人,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帽子,挥舞一样的旗子,脸上仿佛印第安酋长般贴着国旗,听说是从四五点就来这等着了……一种恐怖从心底涌出,按研究西方经济学的老妈说来,这是一种对“集体无意识”的恐惧。于是戴着单位发的帽子走到路旁象征性挥舞了两下单位发的小国旗,便赶紧躲回办公室再没出来。靠马路的窗被保卫科的告知不能随便开,听说有狙击手时刻瞄准着各高层建筑,随时爆头,于是也没有了照相的欲望。四小时后,火炬传递似乎已经结束——单位门口是最后一站——至少听不见脑袋上盘旋的直升飞机了(狙击手就藏在里面?),大大松了口气。
有时真不理解自己的冷漠。
关于《YOUTH WITHOUT YOUTH》

即便拍过《教父》和《现代启示录》,老头子对新手法的尝试感觉上总是没新导演纯熟,特别是针对后现代哲学题材探讨的电影《Southland Tales》。对比起来,两部片子还真挺像,只是本片以传统的高压电击激发人类潜能取代量子场能来解释人物时空语境的彼此分裂,侧重点更放于人文关怀而不是末日美学上。片子在三分之一也就是二战之后才终于显得没那么愚蠢,将庄周梦蝶套入后现代的语意学探究使得结尾情趣非凡,玫瑰的隐喻就故事说来是不错的,然而影片对其处理得实在弱智,尾声第三朵玫瑰意味深长的出现也因此大打折扣。无论如何,看在主角“海上钢琴师”的份上,这部宗教哲学科幻题材的独立制作还是有那么点看头的,如果能忍受开头简陋沉闷至荒谬的前一个多小时的话。
导演科波拉沉寂十年后,将流亡老乡伊利亚德的随笔小说改编成宗教哲学悬疑科幻类的电影,也确实不容易。不像骨灰级B级片精神领袖、丧尸电影之父的乔治·A·罗梅罗,七八十岁仍威风凛凛站于导筒前,严肃认真指导手下一群崇拜者该以何种内心挣扎的情绪表情将躺倒地上那位可怜的大叔开膛破肚吃脑浆啃大腿;科波拉似乎并没有坚持类型片的乐趣——虽然《教父》也拍了三集——九十年代以来一系列风格各异的喜剧生活剧情片即使恶评不断被耻笑晚节不保,却也丝毫没有放弃对各种主题愈发冒险般的探究。骨灰级们各有各坚持,同站在电影艺术无穷可能性前,那股《不再年轻的年轻》的勇气倒是一致的。
当在生活中看不到太多的希望与浪漫时,想到,连这群老家伙都在如此努力替大家做梦了,要是一辈子真就这样失去自我的混沌下去实在不应该。苍天打雷时顺便也劈一下我就好了,YOUTH WITHOUT YOUTH之后,睡个远古的好觉。
